最近读完了《置身钉内》。
7.5 万字。说它是钉钉 ONE 项目的复盘也行,说是一位产品经理离开前写的现场记录也行。
我不太想写钉钉八卦。
文章里当然有具体的人、具体的组织、具体的决策。但抛开某个功能到底对不对,一个产品怎么在组织里被塑形,这件事可能比任何一个功能都更值得关注。
一个产品最开始可能有很好的发心。想提高效率,想重新组织信息,想让 AI 进入真实工作流。可它真的进入一个组织以后,管理者的焦虑、商业化的压力、需要讲出来的故事、对变化速度的执念,还有那些已经投进去、不想轻易承认方向可能错了的沉没成本,都在拉扯着它。
办公产品只是这个故事发生的场景。但我真正想聊的,是处在当下这个时代,产品到底应该怎么做。
大家都在说要快。AI 产品更是这样。模型在变,竞品在变,用户的预期也在变。慢吞吞排半年 roadmap,等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了再动手,确实不适合现在。
但读完《置身钉内》,我最大的感觉不是钉钉有多快。它已经够快了。是快完之后呢?组织把快用对地方了吗。
快是为了学习,还是为了证明自己。 快是为了更接近用户,还是为了更快响应某个中心人物的信息流。 快是让一线更容易试错,还是让所有人更快地围着一个指令转。
这可能才是 AI 时代做产品最难的地方。
企业协作产品,不该只服务管理者的确定性
我读这篇文章时,最先有感触的是强触达。
企业协作的根本目的,应该是提高效率,让企业在单位时间内有更多产出,让信息传递变得更加高效。
如果企业的管理者已经需要强触达这种管理方式,我会觉得企业的组织管理上本身存在着问题。部门墙在越变越厚,信息的传递受到阻碍,只有在不确定企业是否有效运转的时候,才需要反复去确认,去获得这种确定性,给管理者带来心理安慰。
老板需要知道事情有没有推进,任务有没有被接住,重要信息有没有漏掉。这些都正常。
但一个协作产品如果只站在发信人一侧,就会自然倾向于已读、催办、强提醒、状态可见。短期看,它解决了”我发出去的东西有没有被看见”;长期看,它可能把更多人推入随时待命的状态。
去满足管理者这方面的痛点,包括满足管理者这种管理与行使权力的欲望,并不是真正站在企业发展的角度去考虑。
这样做出来的产品,就像在服务本身有很大熵增的企业,产品也附带了相似的属性。越往后发展,产生的矛盾就会越多。
当然,不得不承认,当下很多企业已经发展到这种阶段。
但作为办公产品,有必要在一些产品设计上真正站在组织发展层面去思考问题,去设计产品。这会是相对竞品的差异点。
AI 如果只是让强触达变得更聪明,那它可能不是提高效率,是在放大焦虑。
主动服务和强触达不是一回事
我可以理解”让人找事变成事找人”这个想法。
工作信息太散了。群聊、日程、待办、会议、文档各管一段,用户每天靠记忆和注意力把它们勉强串起来。系统如果能主动整理、主动推荐,听起来是成立的。
但主动服务有一个前提:用户仍然要有选择权。
这就是强触达设计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比如已读。用户在一个卡片里看到了消息,不一定已经准备好处理这件事。也许他只是想先判断一下消息大概是什么,也许要等一个会议结果,也许需要晚点再回复。如果系统替他把这条消息签收了,责任和后果却还要他承担,这个体验就很别扭。
系统觉得在帮用户减少遗漏,但用户感受到的是:我还没准备好,你已经替我签收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做流梭时会有另一个感受。
流梭是用户主动记录,所以没有这个问题。用户自行判断消息是否有效、是否应该记录,但是得手动。
这当然也有代价,主动记录会累,用户要自己做判断、自己写下来。但它至少没有在用户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把判断权拿走。
所以这里的关键不在手动和 AI 谁更好。而是 AI 介入工作流时,必须小心—不要把人判断的那一步拿走。
很多产品一谈主动服务,就变成系统替你决定什么重要、系统替你把东西推到眼前、系统替你要求你处理。但好的主动服务,应该是帮你更好地掌握工作,而不是让工作更早地掌握你。
工作不是信息流
《置身钉内》里还有一个点,我也一直在想:工作是不是适合被做成信息流。
卡片、feed、短视频这些形态,天然适合浏览和推荐。你刷到一条内容,喜欢就多看一会儿,不喜欢就划走。它很适合娱乐,也适合一部分轻阅读。
但工作不是消费内容。工作背后有人,有责任,有上下文,有后续动作。看见一条消息可能意味着需要回复,一个待办可能需要承担,一场会议可能需要准备。你不是刷完就结束。
所以看到”今日金句”这类设计时,我觉得它更像娱乐,不如刷条抖音。
工作要的是带着目的进来,完成即走。有点像微信,用户打开它不是为了消费新入口,是为了处理某件具体的事。今日金句在这个场景里就显得没用。
发现模块也类似。学习当然有价值,paper、行业内容、管理知识都有价值。问题是用户打开办公软件时,通常有一个明确的目的—看消息、处理审批、查日程、完成待办。这时候系统塞一个学习流、金句、视频内容,不是内容本身有问题,是场景不对。
钉钉这个软件是企业选择的,不是用户选择的。用户天然为它买单的意愿就不高。
单纯是为了学习,为什么非要在工作用的钉钉上呢?站在老板的角度,他肯定希望你在工作期间能够认真处理工作,而不是把很多时间放在刷钉钉的发现。如果是考虑在员工工作累了的休息时段里让用户去看发现,那为什么不刷抖音?
工作不是娱乐。
娱乐从以前的街头卖艺,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到现在观看直播与直播打赏,给用户带来的是情绪价值。作为一款办公软件,要想用户付费,更应该考虑的是你有没有比其他产品更好地满足用户需求。
或者说,借着企业已经在用钉钉的先入为主优势,你给用户在某些方面带来的价值,是否能大过他迁移到竞品的成本。
这里不只是发现一个功能的问题。我还会想,为什么所有功能都需要在前端界面有一个具体的 UI 去承载?为什么不参考贾维斯的方式,做成一个等待用户主动询问再推荐的能力,把选择权交给用户?
这可能才是 AI 产品里更重要的变化。过去很多软件必须把功能摆出来,让用户点入口。但 AI 出现以后,一些能力不一定要变成一个新的模块、一个新的 tab、一个新的卡片流。它可以在用户需要的时候出现,在用户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待着。
好的产品,不是把所有功能都塞到一个前端入口里,而是知道什么事该在哪个场景里发生。
形式不能先于内容
我觉得 ONE 和微信有点像是往两个极端发展。
微信的界面很克制,很多东西不往前推。ONE 的界面要承载太多复杂的内容。
这里还有一个端的问题。
有点把个人用户和移动端、企业深度定制和 PC 端强行画上等号了。现在很多面向个人的效率软件也是 PC 端,或者 PC 端和移动端多端同步的。
我对钉钉了解很少,后来问了 AI,钉钉本身就有 PC 端产品,并且和移动端是同步的。如果有些功能适合在 PC 端做,那么没必要非要别扭地塞到移动端里。可以在移动端做一个轻量化的同步展示。
很多复杂工作本来就更适合 PC 端—写文档、填表格、整理材料、处理复杂审批、跨系统查资料。这些东西放在移动端,很容易变成看起来有入口,实际上不好用。
一个产品如果先确定了”我要做卡片""我要做信息流""我要做统一入口”,再努力把各种工作往里塞,就很容易被形式绑架。产品形态应该服从工作内容,不应该反过来。
快有两种
现在做产品,肯定不能慢。AI 产品尤其不能慢。
但快也分两种。
一种快,是上面看见什么,下面马上响应。另一种快,是一线看见机会,自己就能试。
前者缩短的是命令链路,后者缩短的是创造链路。
《置身钉内》里钉钉的那种快,更像前者。一个问题被看见,马上响应,当天有结果,第二天能进包。这种组织能力当然很强,很多公司也做不到。但它的问题在于—如果组织始终围绕中心人物的信息流转,产品就会越来越擅长追光。被看见的问题被迅速处理,没被看见的问题,即使真实存在,也容易被放到”重要不紧急”里。
我看 Anthropic、Claude Code 这些团队的方式,感受到的是另一种快。它同样强调快速迭代,但更像让更接近问题的人自己去构建。PM、工程师、设计师的角色边界在变薄,有产品感的工程师能直接推进产品,产品经理也不再只是写需求、开会和协调。
这种快不是没有管理,也不是没有方向。但它更像在缩短从判断到构建之间的距离。
这里的 AI,不是管理者的上帝视角,是一线构建者的能力放大器。
两种快会长出不同的产品。如果 AI 被放在控制链路里,它会加强可见性、强触达和响应压力。如果 AI 被放在构建链路里,它会缩短想法到产品的距离。
产品不只继承用户需求,也继承组织怎么管理人、怎么分配注意力、怎么奖励行为、怎么理解速度。
敏捷也可能变成奔波
响应快当然好。但响应快不等于方向对。
其实很多道理都是相通的。
比如我之前做 B 端业务系统的时候,之所以做得好,有用户愿意用,能真正帮助用户解决实际问题,是因为我不是简单拿到用户流程和相关报表就直接做到线上,而是先梳理线下这个流程本身是否存在问题。
比如我在之前文章里讲的,想要让 AI 直接出报表,首先要把数据治理做好。
比如想让 AI 出高质量的 PRD,需要在之前和它把需求细节探讨得足够深入。
这几件事背后是同一个东西—别急着实现,把问题搞清楚再动手。
如果一个团队每天都在改东西、每天都有包、每天都有新入口、新文案、新模块,但没有更接近正确问题,这种快可能只是奔波。
真正的敏捷不是每天都有东西改,也不是老板一问团队就能答,更不是把长期问题全拆成短期补丁。是更快学习、更快校准、更快承认误差、更快把资源转向正确问题。
这一点在 AI 时代会更重要。因为 AI 让执行变得更快—原来一周的东西可能一天就能出雏形,原来一个人实现不了的东西可以靠 AI 辅助完成。越是这样,越不能把做出来了当成做对了。否则 AI 只是让组织更快地把错误方向做厚。
企业最难的不是做什么,而是敢不做什么
承认产品方向选择错了,在企业里很难。
尤其是发展到一定程度、较为臃肿的组织里,承认的背后代表着责任。而在个人 vibe coding 中,对产品方向的调整,甚至对整个产品的放弃,都能做出更快的响应。
在产品一开始就思考商业模式是好的。没有收入的产品走不远。
但是一味考虑怎么获得收益,产品设计上就会走形。最后变成鸡飞蛋打,更何况这个商业模式本身也没有想清楚。
企业产品最容易掉进的坑就是都要。既要大 DAU,又要高频,又要付费。既要服务老板,又要服务员工。既要工作,又要发现。既要移动端轻巧,又要承载复杂任务。既要强管理,又要用户觉得被尊重。每一项单独看都有道理,但凑在一起,产品就会越来越重、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
我很喜欢西南航空那个例子。
没有人是为了吃的而坐飞机。
什么都要固然很好,但在各种条件的制约下,必须要做出取舍。否则就会被高昂的沉没成本绑架,失去自己的优势,最后变得平庸,难以达到预期目标。
放弃有时候反而是明智的选择。
这也和前面说的组织问题能串起来—很多企业因为管理的原因、责任的原因,知道不对也硬着头皮走下去,有点像在期待奇迹。
一个产品真正成熟,不只是能把更多东西做进去,也包括敢把一些东西放下。一个组织真正成熟,也不只是能让所有人更快响应,是能在很多事都”看起来有道理”的时候,真的做出取舍。
最后
读《置身钉内》,触动我的不是某个功能做错了。
是一个产品最后长成什么样,不只取决于用户需求,也取决于这个组织到底奖励什么、害怕什么、想证明什么。组织奖励随时响应,产品就容易变成强触达。组织焦虑”证明自己”,产品就容易什么都想要。组织只承认当天可见的变化,产品就会不断奔波,很难沉下来做深。
当企业希望员工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工作上,不在意员工是否能好好休息的时候,企业的效率反而不见得会因此增长。尤其是脑力劳动型、需要创意的公司,这是在用未来的不可持续发展,为当下自以为剥夺员工更多时间占到了便宜买单。
逐步就会进入反向优化的阶段。
参考 DeepSeek 和 Anthropic 等 AI 方面领先的企业,不是工作时间长就能有更多有效的产出。钉钉在产品形式上、商业模式上、组织管理上,都是在用一个看起来成立的解释,绕过了真正该面对的问题。
AI 时代所有公司都在变快。
但真正决定产品能不能做好的,可能不是谁发包更多、谁迭代更猛,是谁能把快用在正确的问题上。
快如果是被管理出来的,产品会越来越像组织的压力表。 快如果是被创造力驱动的,产品才可能真的长出新东西。